凡煙小說

第53章

關燈
莊玠依然坐在原地沒有動。

他望著那個四方的玻璃煙灰缸,望著那半支斷煙,目光放得很空,好像沒聽見蔣危出去時刺耳的摔門聲,整個人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塑。

幹事進來看了一眼,說:“紀委和政治部的人都到了,現在可以開始嗎?要不要緩一緩?”

“不,直接開始吧。”

莊玠的目光從那支煙上移開。

談話室的門十分厚重,一關上,走廊裏的聲音就被完全隔絕在外。

蔣危聽不見裏面說了什麽,他靠著白墻,渾身都在發抖,潮熱的水從脖頸一直灌進領子裏,擦又擦不及,只能把臉埋進手心,肩膀止不住抽搐。

都說男人流血不流淚,然而直至今日蔣危才發現流淚也可以比流血還疼,心臟像被活生生鑿開一個孔洞,把心頭血一泵一泵地往外抽,身體裏的水分都快要流幹在這個房間門口。

結束兩個字由他親口說出,比從莊玠嘴裏聽到更痛苦一萬倍。這段感情裏握風箏線的人一直是他,拽著扯著走了二十年,他放手了,就真的結束了,風箏不會自己飛回來,只會漸行漸遠,最後徹底消失在他的生活裏。

一想到這些,蔣危做什麽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是站在八點鐘的朝陽裏,任由走廊盡頭窗口射進來的日光籠罩住全身,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。

程昱來的時候,樓道裏就那孤零零一道身影。

“蔣危!”他還以為莊玠在國安這出了事,快步跑過去,領帶都歪到了一邊,“怎麽了?裏面沒出問題吧?”

蔣危張了張口,嘴唇顫抖著,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:“……我們分開了。”

他的聲音低微到近乎於無,程昱讀唇語看懂了,不由一默,看著蔣危潮濕的眼角,即便有幸災樂禍的想法也笑不出來了。這樣的結局面前,終究還是同情占了上風。

蔣危抓了抓頭發,漸漸恢覆了平時的冷靜,“你怎麽來了?”

“我跟我哥來的,紀委要出個人參與談話,那邊派了他。”程昱擡起手腕看了眼表,指指隔壁那間屋,“我要到監控室去旁聽。”

“你去吧。”蔣危退後一步,讓出了門。

程昱把文件袋一夾,拍了拍他的肩膀,想要說什麽又閉上了嘴巴。

談話室裏燈是從房頂一角斜向下打的,莊玠一個人坐在光暈裏,燈光顯得他膚色尤為蒼白,被兩個屋子之間茶色的玻璃片一濾,又變得朦朧模糊起來。程昱坐下來,拿起桌子上準備的耳機戴好,隔壁的對話傳入耳中。

“……隸屬軍委的507研究所及其下設機關,打著國防委派的旗號,長期利用北京塔從事非法研究,在1988年前後連續三道中央批示下達後,仍未停止,直到今天還在招收志願者……英才計劃項目,並未取得過科研資質,先後多次爆發惡性社會事件,曾在06年,由內部的變亂引起大爆炸,導致至少三百名工作人員死亡。”

莊玠身子往前傾了傾,聲線略微提緊:“這位王姓常委幹部,私自保留北京塔的科研數據與武裝力量,為其謀求更大的政治利益。在抓捕黎宗平的行動中,設計殺害了我局四名公安特警。”

“對於軍委方面與他有聯系的人和機構,你能提供名單嗎?”

“總參一部一局陸參謀長,一部四局白遇河,二部二局蔣懷志……都曾為507所的研究項目提供保護傘。”

政治部姚主任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,不停筆地說道:“具體說一下9·22案。”

隔壁監控室裏,程昱聽到這突然摘下耳機,起身拉開了房門。

蔣危還在外面沒離開,聽到門響刷地一下轉過身來,兩人視線對到一處,程昱沈下嗓子道:“我覺得你有必要來聽一下。”

蔣危只遲疑了兩秒,隨即快步沖進去,抓起耳機往頭上一套,正好聽到莊玠提他爸的名字。

“在9月22日押解之前,他曾利用私人關系,進入公安部前副部長莊秦山的辦公室,使用內部電腦將押解路線傳出。”莊玠停頓了一下,“同時指示38軍某部隊軍事長官,在山對面伏擊,用NSG-85擊中車內運送的放射性氣體,以翻車制造混亂,為黎宗平提供逃跑機會。”

姚主任翻看著面前的物證袋,翻出一個大紅本,通過透明塑料看上面的字:“你說的這個某軍事長官,是不是你結婚證上這個人?他有對你進行過脅迫、控制嗎?”

莊玠沈默著沒有開口,在對面第二遍重覆問題的時候,他略顯冷淡地皺了一下眉:“我不想談論我們的私人關系。”

“你在材料裏寫,9·22案中蔣危的過失系非主觀故意行為。”姚主任指著檢舉報告裏那行字,把原話單拎出來讀了一遍,說,“你們的關系涉及到檢方對你所說采信多少。”

“我們分開了,我提供的所有信息,並未摻加任何私人情感。”莊玠言辭堅定。

姚主任皺著眉看了看材料,大概是認可了他說的,把這條也在記事本上記下來,緊接著點了點頭:“這個後續我們會看錄像再確認一下。”

後面還問了很多細碎的東西,莊玠都詳盡地一一作答了。

接下來那些蔣危一個字也沒聽進去,他腦袋裏嗡嗡的,反覆在想剛才聽到的,過了半晌才把耳機摘下來,慢慢擱回桌子上。

這短短一天之內,他接收到的信息已經遠遠超出了大腦所能負荷的範圍,對於當年延慶那個案子他想過很多,唯一的癥結就在押解計劃洩露這個點上。

在蔣危印象裏,莊部長一直是個正直溫和的公安英雄形象,當時的調查結果自然很難讓他信服,但不論是他經手的證據,還是父親提起時話裏話外的意思,都把這個結果定死了,變成板上釘釘的事實,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,所有所謂的證據本來就出自另一個涉案人員的一家之言。

這個人是他父親。

太戲劇了。

上天跟他開了個大玩笑,盤桓在兩人之間的難題,阻隔了他們四年的鴻溝,時移世易,原來不過是彼此的處境調換了一下,苦難仍然不肯放過他們這對不算相愛的愛人。

還要繼續嗎?還能繼續嗎?這要他們怎麽愛下去?

那天國安和紀委的人都走了,蔣危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,整個人都陷入一個完全油鹽不進的狀態,程昱急著回公司,臨走前叫人給他送了份工作餐。

到了晚上九點左右,寒冷終於讓他意識回籠。

隔壁莊玠已經坐在桌前吃飯了。

他一個人在家時很少能記得按時吃飯,想起來餓了叫個外賣,有時候就直接不吃。莊玠吃飯其實也很挑,蔥姜蒜不吃,苦瓜菠菜不吃,豬肉不吃皮牛肉不吃筋,各種顏色彩椒青椒米椒都不吃,國安部送來的工作餐當然照顧不到這些,他就拿著筷子坐在那一點點挑。

蔣危盯著他的一舉一動,有些麻木地端起自己面前那份飯,慢慢吃起來,一模一樣的飯菜,他甚至能想象莊玠不小心吃到一個姜絲時皺起的眉梢。

這個單向玻璃的存在簡直太方便窺視,蔣危從來沒有這麽真切的、長久的觀察過莊玠,沒有任何別的事情來打擾,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,他的眼裏也只剩下這個人。

他想起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,莊玠經常趁他不在,聯系公安局那些同事詢問案情,蔣危把那視為一種不信任與企圖逃離的信號,所以經常會強迫他做一些不喜歡的事。會故意買帶筋的板腱肉,故意把姜切得很細,包在餃子裏讓他挑不出來。

他定的規矩,只要莊玠肯跟他說句軟話,讓他抱著睡個午覺,或者陪他去一起遛遛狗,就把莊玠不愛吃的東西都統統撤掉。蔣危把這當成甜蜜的小游戲,像個小學生一樣,甚至為自己天才的想法洋洋得意。

莊部長進留置所之後,他幾乎每天都在床上瘋狂索取,一邊禁止莊玠插手案情,一邊跟他匯報調查進展。得到人尚嫌不夠,他還把外面那些鶯鶯燕燕帶到家裏來,天天做戲唱雙簧,變著法兒的惹莊玠生氣,只要莊玠表現出一點惱火,蔣危就能自我洗腦那是他吃醋了。

這三年來一千多個日夜沒有一天不是在乒乒乓乓中度過,每天吵,每天鬧,三天兩頭弄得對方鼻青臉腫,一起去給陸則洲家的醫院創收,再回來繼續折騰,無限輪回。

他做了那麽多讓莊玠討厭的事情,莊玠沒有一刀捅死他已經是個奇跡了。

蔣危吃完飯,又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,其實現在他有很多事應該去做,比如走走關系,讓他爸在這個案子裏少劃分一些責任。但蔣危一點兒也不想動,就陷在沙發裏,一瞬不瞬地盯著玻璃另一邊的人。

他的世界裏好像就剩下一件事,看莊玠。

他看見莊玠倒了一杯水,扔進去兩朵菊花,用勺子慢慢攪拌著一方糖。過了一會兒有人來收餐盤,他向那人要了一本書,依稀看見是個什麽宣傳冊,黨政機關每個辦公室都放兩本那種思想教育書刊,在接受詢問期間是不能用手機的,他只有靠這個打發時間。

莊玠看書,蔣危就看著他,他低頭時垂到眼前的額發,軟軟的,烏黑柔順,似乎那頭發絲都能讓蔣危看出什麽了不得的名堂。

到夜裏十二點,莊玠突然把書放下來,起身走到玻璃前,拿起掛在墻上的收音話筒,叩了叩厚重的玻璃板。

蔣危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,見他比了個戴耳機的動作。

從玻璃那邊看不到這邊,莊玠的瞳孔沒有焦距,目光很渙散,蔣危把耳機扣在頭上,想了想那些千絲萬縷的過往實在無從提起,過了半天只是問:“什麽時候放你走?”

“暫時不走。”莊玠百無聊賴地扣了扣玻璃縫裏的膠,睫毛低低地垂下去,蔣危看不見他的神情,只能看到眼瞼下面一圈鴉青色的暗影,“案子正在調查,調查之後要抓捕,收網之前不可能讓我跟外界聯系,也是保護我的安全。”

蔣危“哦”了一聲,瞬間沒話了,兩人面對面沈默無言,過了一會兒莊玠突然把話筒換了個手。

“都聽到了?”

“聽到了。”

“你為什麽還不走?大局未定,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。”

蔣危在袖子裏狠狠攥了一下拳,掌心的刺痛讓他忍住了湧上心頭的苦澀,啞聲道,“都要分開了,想聽你一句明白話,你這麽討厭我,怎麽不趁我睡著動手,為什麽不……讓我解脫了呢?”

死在與莊玠有關的某個良夜,至少不用知道,原來他們已經走到覆水難收的地步。

“因為那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。”莊玠平淡地說,“正義可以遲到但不能缺席,構陷的人應該給蒙冤的人一個公道,我們家應該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,就這樣。”

“我們家?是我和你那個家嗎?”蔣危一下子抓住他言語中的漏洞。

莊玠的睫毛顫了一下,很快他轉過身去,掛掉了話筒。

蔣危突然覺得,這二十年風風雨雨,他們的感情最終一敗塗地,然而能得到這麽一句話,也就夠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